千年的轮回西北行，上辈子遇见她 - 国内游记

弋壁走惯了，初见他的那种广袤的空间感就走了，看到心里的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荒芜。只不过，这荒芜是不生草的——全是黑，有光没光的时候，都象沥青洒了整整的一个天底下，乌亮乌亮的。路很直，远处的上坡下坡就象在水影里上下波动，少见多怪的我把它也叫作海市蜃楼，因为固执地认为这也是光的作用。

　　从兰州出来已经三天了，一车的人刚刚都醉在山里面的这座裕固包里，披着哈达被青稞酒使得又唱又跳。看到酒装在金属的碗里面，稠稠的，重重的，却又清洌洌的，由着性子地就喝了进去，心里倒越发地开心起来。

　　就以为自己变成裕固族的女子了，然而歌声不如她们的亮，比不了她们喊惯了的山地声音，于是终于知道自己不是。

　　导游是个30多岁的人，一路上不论是坐副驾驶，还是人挤的时候扎小板凳儿上，都坚持与司机坐一起，陪司机说话。炮筒子一样的甘肃话，尾音儿全是下垂的，一路下去了，就不肯上来，于是很认真地在地上重重地一点，表示这句话结束了。

　　一车的人是睡了一半了，纵完了酒，人就要拿什么东西来补偿自己的放肆。前天遇到了刮得很黄很黄的风，一片的开阔地里，风知道你无处躲藏，所以吹得很开心。路上有继续工作着的修路工人，里面有暗红格格的围巾一闪，居然是女人。

　　这一会儿，导游的话音里有些倦，但他不肯睡，因为他认为司机不能睡。

　　不过我知道。不会出事儿的。我就是知道。

　　而且，这一路上我的心很痛。打出了兰州到古浪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开始痛，并不只是因为听说附近的藏族自治震塌了若干的房子。我知道那房子有一点闪失肯定有倒下的。因为它那么孱弱地破旧着，方方的，连顶都是方的。好象比萨斜塔能够保持站立一样，太端方的架构却缺失了稳定性，我一路这样混想着，解释着自己的心痛。
导游说的，明儿就到嘉峪关了。

　　坐在第一排的我大叫一声：葡萄美酒夜光杯。然后回过头去，居然没几个人被我惊醒，搞得我很垂头丧气。导游倒是满高兴，指给我看远处的祈连山，说那里是产祈连玉的地方，我问他夜光杯是不是真的透明，他呵呵一乐，说明天你自己看。

　　在我居住的地方，山的颜色至多就到绿了，这会儿戈壁尽头的山却是氤氲的紫色，整个的不真实。我看着，就以为里面肯定是有只神仙的手的，日复影以偕没，月媚景于云端，美人永不迟暮，然而孤独。酒泉市里很多人都是东北口音，他们是若干年前从鞍钢整个地批发过来的，落了地，生了子，人也就有了根。成了酒泉人，却学不好甘肃话，连后生们都不肯丢掉自己的口音，在骨子里面固执地守着自己的来处。我却把当地的土话说得好，象这里不多的那些土著。

　　我对自己能不能够一直留在这里是没有把握的，但我想，不管绕多大的圈儿，我一定会回来。因为我今世还要见到她。睁眼看这一世的第一眼时，我扯大嗓门大哭了几声，因为我知道，我回来了，我要抒发我心里面的痛快。

　　这一世的我又长成一个工匠，那时候，我也是。

　　那个时候是北魏。那个时候我手下摆弄的不是玉，是砖。

　　我本来一生一世都不会遇到她。我与砖打交道，却不近泥土，是画砖的匠人，而她，是深宅大院里只能在天井里见太阳的小姐。那是个晚上，我很无聊，所以同伴都休息去了，我却又坐到月亮地儿里一个人画我的砖。我喜欢在砖上的这些作工，我的笔或者一点一点，或者轻轻地一转，然后砖上渐渐地就有了生气。而且画上了画儿，砖就不那么粗糙了。不过我每次想到这些砖是陪着逝者的，心里就不怎么高兴了。我的同伴们用各种形状的砖去给人砌墓，然后把我的画砖砌在内壁，面向着里面的人，要他永永远远地记着他们活着时的生活。我有时候想想也是，活着的时候人可以到处走到处看，谁稀罕砖上那些劳什子的画儿呢。任我用的是最亮的颜色，我的色彩还是不如天地间的色彩那么多那么鲜那么活。每次想到这一节，我心里面就开始沮丧。于是我就又开始画。量变兴许能带来质变，我那时候大概就是把这样的道理给朴实地运用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除了我还有别的人喜欢看砖上的画儿，因为她只生活在这个院墙里面。但她忽然在我身后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她的眼睛正一扫一扫地亮着。

　　那一整天我画的只是犁耕布织，宴乐狩猎，博弈饮酒，主人家要求的。不过她的眼睛已经很闪着熠熠的惊奇了。

　　我不由自主地也对她笑了笑，可看着她的眼睛，我忽然觉得很心痛。

　　我有与她讲话的冲动，我很想告诉她世上还有别的，很想把她只能远远望着的祈连山放大一百倍一千倍地给她看，让她知道除了人声，这个世界还有山川藏声，荣木扶疏，有鸟鸣凌云，玉音乘风。
我每晚睡着的时候，心里面有了对明天很磊落的期待。

　　白天我们去了嘉峪关。

　　古老的长城到这儿却打了个崭新的结。城墙是新修的，泛着恶俗的新土黄，反而不如一路看过来的那些已经破旧成一截一截的土堆的古长城看起来更有味道。还好是微雨，方方正正内外有致的城给打湿了，倒清新些。

　　这一晚我们入住酒泉，晚饭照旧是大家分了三个桌子随便地一坐。不过酒换了这里特产的酒泉啤酒。其实啤酒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苦字，好象白酒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辣字一样。我对酒的分辨力实在是低能，所以很随和地跟着大家讲了几个“不错”以后，我就悄悄地放下了酒杯。

　　宾馆旁边是个玉器厂，当地的那个女导游说饭后就带我们过去。

　　规模很小的厂，里面尽是白的青的黑的玉。玉不过是石头吧，这样黑色的石头却是第一次见。我对夜光杯所做的一切想象都在这里换成了徒然，它，居然是这样的不透明的黑，与我以为的流光溢彩没有半分相象。好象是丝丝缕缕的绿的血恣意地淌进了黑色的身体里，拿在手里，很凉，很滑，也有些沉。

　　二楼的车间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我们，大概是听到人声了，他转过头来。皮肤是这里的年轻人中很常见的白，完全不似大漠里整天对着风沙的人。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突然莫名其妙地感觉到。

　　她来了。

　　她站在她的同伴中间，与我隔着好几个人，我听到她的声音从南腔北调的一片嘈嘈切切中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到后来，只余她的偶尔的轻言慢语在我耳朵里回响。与以前一样轻灵剔透的声音，一样纯净淡然的面孔，象百合花静静地开放。

　　我的血整个的凝固了。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由内到外散发出狂喜的光。然后实际上没有——我看到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漫不经心地滑了过去，打量着我周围的左左右右。

　　我忍不住站了起来，但一直到他们一群人离开，我什么也没有做。她不认得我，就象前世一样，她的眼里只有我的画儿，却没有我。

　　我能做什么呢？我与导游打着招呼，知道这一团的客人明天要去魏晋墓。这一个小城最大的好处，就是好象所有的人都互相认得。导游一定很不解，不解一向埋在玉里的我怎么会对石头之外的事情感兴趣。只有我知道，我等了千年还多。

　　我知道明天我会守在魏晋墓，领她看看那些砖画儿，那些上一世的她和我。也许，她会记起我？

　　“魏晋墓群分布在嘉峪关市新城乡境内，有一千四百多座墓葬分布于戈壁滩中发掘的十余座魏晋墓，出土的彩缓砖画和小幅壁画660幅……”我们站在墓群上面的戈壁滩上等上一队游客上来的时候，当地小导游的声音不含一点感情色彩地响着。当我们跟着她走下墓道时，我发现一个陌生的面孔。是昨天玉厂里那个年轻人。这会儿，他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想此地民风真是随和，当地人随随便便地就可以打个招呼下来墓道。
　长长的墓道拐了道弯下去以后，是一壁的砖画儿，年代久了，色彩掉得斑斑驳驳，但还是能看出上面描画的内容。有个有跪着的，左手把着牛的辕，右手高举着鞭子；一个人的面前摆着一横排的肉串，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扇，有隐隐的烟薰火燎；有看起来是一男一女的，站在桑树下面，砖是左右长上下短的，所以桑树下生得矮，开得象一屏扇一样，男人就站在地上伸着手去采桑叶；有两个武士扛着戈骑着马，面目端严，很慈眉善目的样子，还有一砖很不清楚的，居然是一对马在交着尾。

　　有一个女子在舞蹈，这一个画得很不好，我头也不回地对同伴讲：裙裾间的褶皱这样生硬啊，一点也没有动感。回应的是那个当地的男孩子，他指一幅规戒律饮宴奏乐的砖画给我看，男主人像侧题着“段清”的姓名，我也跟着仔细过去看，还有男主人的字，是“幼*”，第二个字是怎么也辨不清楚的。男孩子看都不看一眼地说：契。我又冲他笑了笑，想他一个普通的工人，居然会这样有心。

　　我跟着人们往外走的时候，不自觉得招呼了那个男孩子一下，他的脸上有些讪讪，微微的汗。我忽然很想拉着他在这里照张像，但同行的一个长者严厉地制止了我，他说，不要在墓地留下自己的影子。我只好对男孩子笑笑，然后很轻易地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放弃了。

　　晚饭后同伴们拥着去打牌了，我一个人悄悄地溜出宾馆。小城很安静，除了中午我们吃饺子宴的那条街以外。隔壁的玉厂亮着灯。好象是这条街除了宾馆门灯以外最亮的灯。我好象呆住的时候，男孩子捧着两只夜光杯走了出来。我是坚辞不要的，因为自己买了四只，而且会务上也发了一盒。这个男孩子缄默着倔犟地伸着他的手，我忽然觉得这不该是礼物而要算作一团浓厚的人情，便谢了下接了过来。

　　住在酒泉的这第二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站在一个人的身后，只能看到他的后背，弯着，好象在端详着手里的砖。他用墨线细细地勾勒，粗粗的一笔勾出脊梁，再用较细的笔致下去，一点点勾出其它的部位，用点或弯勾的弧线表示蓄毛，然后他换了彩颜色，土黄，朱红，浅绿，赭石，只一会儿功夫，就仿佛有一只牛从云中一点点钻了出来。

　　好象又换了一块砖在我眼前，砖上有杨柳飞花吐絮，有桑林叶绿椹甜，之间站着一个女子，怎么好象是我，却穿着古装。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为了自己的入画。

　　那人便转过身。

　　然后任我出了汗的使劲儿看，他的脸上却是罩着一层光的白。

　　我再努力睁大眼睛的时候，是电话响了，大概是叫我们起床的铃。我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摸索着去找床头橱上的电话。

　　杯子落在地上的声音很悦耳。碎金裂帛，大概都是动听的。我欠起了身，已经来不及看那两只杯子四分五裂在地上的动感图象。

　　忽然感到了西北初夏早晨有些彻骨的凉，我一下子清醒了。下一站是敦煌了，咱们要到终点喽。我听到同屋喃喃的。终点？我这一路梦一般走得越来越近的地方？我嘿嘿地偷乐了一下，问她，你说我的前世会不会是飞天？